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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字形地貌与河姆渡文化的兴衰

来源:浙江文物网 作者:邵九华 时间:2017-08-22

  余姚河姆渡遗址,是我国新石器时代中期一处重要遗址,总面积约5万平方米,距今年代约7000—5000年。丰富的出土文物全景式地展示了我国南方母系氏族社会繁荣时期的生产生活场景,为研究中华远古文明的起源打开了一扇历史之窗。河姆渡文化有力证明了长江流域和黄河流域一样,都是中华民族远古文化的摇篮。

  1996年7月,时任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长的刘军陪同美国匹茨堡大学考古学、人类学家童恩正教授参观河姆渡遗址博物馆,然后到遗址现场踏看周边环境。在姚江岸边,童教授询问刘军,河姆渡文化时期这儿环境一定很好,至少不会有这么宽的河流吧?刘答,第二次发掘时发现近江边几个探方的第一二文化层被冲刷,河姆渡遗址废弃与姚江改道东流有关。两位专家的对话深深震撼了我,远古时代的河姆渡发生过怎样的沧桑变故?

  2000年,笔者和余姚市水利局总工程师夏梦河、余姚市规划局高级工程师邵尧明组成课题组谋划破解河姆渡文化兴衰的奥秘。我们踏看了几处遗址的地形地貌,考察姚江及几条主要支流的源头,勘查河道转弯处冲刷痕迹,搜集地质资料,寻找姚江平原沧海桑田变化的遗迹。分析研究结果发现,河姆渡文化兴衰居然和余姚东部地区特殊的地貌相关。

  新世纪以来,浙江的新石器时代遗址考古取得巨大的成绩,在浙中地区发现了十几处万年前后的早期遗址;在余姚三七市镇发现了年代与河姆渡遗址一样久远的田螺山遗址和年代比它们更早的井投山遗址,在朗霞镇镇东村发现了8000年前的贝壳堆积,确定了彼时古海岸线的位置;沿海县市新竣工的海涂围垦工程等可参照的实物资料,证实了我们立论的有理有据,现在可以给课题画上圆满的句号了。

  河姆渡遗址所在地区呈“工”字形地貌

  位于余姚市北面和慈溪市南部的翠屏山形似工字的上面一横,它的南麓西起余姚市凤山街道九垒山,向东经丈亭镇、三七市镇、江北区的慈城镇止于洪塘镇保国寺,全长40多公里;沿线分布着兵马司、童家岙、鲻山、田螺山、傅家山、慈湖6处河姆渡文化遗址和年代更早的井投山遗址。下面一横是余姚市南面的四明山,它的北麓西起余姚市兰江街道夏巷村,经梨洲街道、陆埠镇、河姆渡镇车厩村止于大隐镇后山村,全长约40公里。隔姚江,有河姆渡遗址及王其弄鲞架山遗址。两座大山间距约7公里,在三七市镇、河姆渡镇与宁波市江北区慈城镇交界区散落着几处低山残丘,形成一条分水岭,把姚东平原和宁波西郊平原分隔开来。这条分水岭形似工字的一竖,它北起三七市镇二六市村北面的沈龙岗,向南是一块高地,点缀着乌九岗、朱家山、程家山等高程10—20米的小山包,接着依次是高程50—150米的云山、前后黄山、乌石山和羊角尖山,止于河姆渡遗址东约1公里的网滩山,隔姚江与上皇山对峙。

  这种工字形地貌在内陆地区并无特别之处,但是当它处于海岸线的位置时,会有强大的促淤成陆功效,其原理被广泛应用在围海造地工程上。建设施工时首先在现有的海堤(岸)处选择一个起点,向海面逐段抛筑一条与海堤垂直的大坝,工程上称为丁坝;按设计丁坝抛筑到300米或500米长时从顶端向两侧抛筑一条与海岸线平行的堤坝,工程上叫它顺坝。

  在海面上构筑出工字形地貌后,奇迹发生了,海水到这里遇阻,速度放慢,流向改变,挟裹的泥沙遂沉积下来,丁坝两侧很快淤涨起滩涂。近年来浙江沿海市县掀起一股围海造地的热潮,余姚市从2001—2016年在水文复杂的钱塘江和杭州湾交汇的海域围垦了10万亩土地,岸线向北推移1.5公里;温州市从2014—2016年在瓯江口围垦了18.3万亩,岸线向东海推移了3.3公里。但是不管围垦多少面积滩涂,施工首先是从构筑工字形地貌开始的,只有这么做滩涂才能快速淤涨起来,坝基牢牢埋入海底,围垦的成果才有保证。

  海侵成陆,造就河姆渡风水宝地

  距今7000年前我国东南沿海地区正处于海侵高峰时期,四明山、会稽山北麓成为一片浅海,这是海洋、地质学家几十年来研究的结果,而且得到考古发掘的印证。最近几十年宁绍平原的地质勘察中经常发现贝壳碎片,这里沦为浅海的推断并非虚话。河姆渡遗址发掘时曾经在文化层以下的生土层检测到大量的广盐性有孔虫,说明此前这里确实是一片海域。最有力的证据是,河姆渡以西100公里会稽山北麓的萧山跨湖桥遗址经历了1000年的耕耘后,在距今7000年时被海水淹没了。

  跨湖桥遗址位于萧山湘湖西南,距今年代为8000—7000年。2002年前后,经过三期考古发掘,合计面积1080平方米,出土石、骨、木、陶文物550余件,还发现木构建筑遗迹、贮物灰坑、独木舟和大量动植物遗存,其中在5个发掘探方中发现数量较多的人工栽培稻谷、稻米和稻壳等遗存。跨湖桥文化的总体面貌与河姆渡文化较接近,但是多款陶器和骨器的制作方法、形体明显不同,应是两支各自独立的考古学文化,不是河姆渡文化的直接源头。

  跨湖桥遗址被埋藏在海相层之下,距今年代的下限为7000年;河姆渡遗址恰恰矗立在海相层之上,距今年代的上限也是7000年。看来四明山、会稽山北麓被海水淹没应该在距今7000年上下这个时间节点。跨湖桥文化因海侵而亡,河姆渡文化因海侵而重生,因为姚东地区独特的工字形地貌使这里很快出露成陆,及时给翠屏山南麓的原住民送来一块风水宝地。上世纪八十年代南京水科院许星煌等专家曾对浙江慈溪、瑞安沿海的丁坝群和顺岸坝组合促淤效果作过研究,结论是丁坝和顺坝组合工程完工一年零八个月后坝内滩涂出露成陆,第四年淤涨到3.7米的高程,接近平均高潮位的高程。姚东地区工字形地貌是天然形成,为形成大面积的滩涂资源提供了十分优越的流场条件,河姆渡一带被海水淹没到出露成陆的过程比想象的快得多。

  据河姆渡遗址发现的动物残骸、植物果实和孢粉图谱重建当时的地貌,河姆渡文化出现之初,这里拥有山地、丘陵、平原、草地、沼泽、湖泊、滩涂、海湾多种地貌。特别是聚落和四明山之间还没有百米宽的姚江的阻隔。2004年省考古所在姚江南面元宝山下作过考古调查,在建筑周围发现了河姆渡一二文化层的陶片,又在布置的探沟中发现了属于第三四文化层的长圆木和陶片,证明在河姆渡文化时期那里还是聚落的边缘。水环境非常优越,四明山的地表水可以从高地两侧快速排泄出去,芝岭溪绕村而过,清水长流,满足先民的生活需求。气候湿热、植被茂盛、水产丰富、野果遍地,巨大的食物资源支撑着河姆渡文化的发展,藉此创造了灿烂的原始文化。

  海侵结束,致人居环境恶化

  发端于前新世初的海侵到距今5000年时结束,海岸线退移到翠屏山北麓,杭州湾喇叭形地貌形成,姚东地区工字形地貌从海岸景观转而成为内陆景观。由于海岸线一带的淤积快于内陆地区,姚江平原逐渐演变成船型地貌,水环境陡然严重起来。从自身因素看,因姚江平原地势西高东低,地表水都汇集到东部,在潮位托顶时曹娥江的洪水也要分流涌来这里,极大地恶化了人居环境。

  从周边地理看,河姆渡南面大雷山山峰密集,海拔高程都在300米以上,群峰林立,冷暖空气交流频繁,成雨条件好,年降雨量在1800毫米以上,在梅雨季节和夏秋季节经常产生大暴雨。从外部环境看,浙东沿海一带面临东海广阔的大陆架,这个宽陆架浅海的动力学环境是风暴潮发展的条件,加上杭州湾的喇叭形地貌其宽口乍底的地形集能作用很大,如遇台风与天文潮结合会造成洪水暴潮、巨浪并发的特大灾害。据余姚水利部门统计,自1950至1989年的40年中,余姚发生较大水灾19起,以1956和1962年两次水灾最为严重。1962年9月,14号台风带来的大暴雨3天降雨量524毫米,城乡平均水深1.6米,姚东地区最深达2米,受淹时间长达13天。2013年余姚再次遭受百年一遇的暴雨袭击,10月7日到9日受台风“菲特”影响,山区普降暴雨,24小时过程雨量496毫米,姚江最高水位达5.33米,超过警戒水位1.56米,城区70%被淹,地势较低的花园新村水深及胸,姚江部分江堤和姚东地区的浦塘全线漫堤。经抢险强排,至14日城区积水才基本退去。原始社会先民抵御自然灾害的能力比较微弱,百年一遇的水灾对他们是灭顶之灾,更何况500年、1000年一遇的极端灾害了,在恶劣的水环境压力下,河姆渡文化衰落不可避免。

  距今5000年这个时间节点,我国有过一个洪灾密集爆发的异常时期,诚如古史《尚书·尧典》所言:“汤汤洪水方割,荡荡怀山襄陵,浩浩滔天。”河姆渡遗址考古发掘披露,同期的河姆渡曾被洪水冲刷卷走遗址南面靠近姚江几个探方的一二文化层,其它探方的第一文化层上覆盖了厚厚的一层淤泥,最厚处达1.2米,由此可见灾害的严重程度。

  姚东地区船形地貌形成后,实际上成了一个平原水库,东面的分水岭变成拦水堤防。洪水冲刷,特别是漫顶时会对堤防产生强大的切割,致使在南端地质薄弱处出现缺口,持久不息的洪水造成姚江改道东流。

  2000年6月余姚出现旱情,姚江水位下降,河滩裸露。河姆渡遗址东3公里姚江南岸的河滩上露出现一片溪滩石,在四周有棱有角块石的映衬下,格外显眼。这种当地人叫滑石的岩石多见于流水急湍比降大的山区河道,或潮汐冲击拍打的海岸边,平原河道中十分罕见,何况这里正常水位目测江面宽达150米,水势平缓,难以冲刷成滑溜形态。这片溪滩石似可视为洪水漫过分水岭时向下游泻泄冲刷的遗迹。

  聚落南面出现百余米宽的河道无疑为先民上山采集狩猎设置了巨大的障碍,而海水倒灌,土地盐渍化,食物资源大幅减少,先民不得不离开这块生活了2000年之久的土地。 (图见第36-3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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