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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刘庄和它最后一位主人的故事

来源:浙江文物网 作者:  时间:2018-03-20
    见过许多名人,时间长了往往记不住。可是,却一直记得他——刘启言(又名刘启信)。
    有一年为了制作一个纪录片,其中有部分内容涉及到他母亲,他母亲范媛英是杭州最大的私人庄园“刘庄”最后一位主人。解放后,她把庄园捐赠给了国家,1953年刘庄更名为“西湖国宾馆”。
    刘庄建造于清光绪三十一年(1905),前清进士刘学询也就是刘启言的父亲,是刘庄第一位主人。刘庄三面临湖,一面靠山,包括“水竹居”“康庄”“蕉石鸣琴”和丁家山,当时土地面积39.86公顷,建筑面积1369平方米,庭院面积36万平方米。百年来,西湖得天下山水之独厚,刘庄则集西湖风光的千般灵秀,故被誉为“西湖第一名园”。
    在中国现代史上,刘庄发生过两件大事:1954年新中国第一部宪法草案在此地写成;1972年《中美联合公报》在这里草签。
    上世纪50年代初,刘庄女主人捐出庄园后,便乘一只手摇船,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这座她生活了几十年的故园。早在30年前,她循着同样的路线,在仆人的陪伴下穿过西湖春晓的烟雨迷离,去几公里外的湖滨路采购日用品。这个女人是丫鬟出身,19岁那年成为刘庄庄主的八姨太。1930年,八姨太的孩子刘启言出生于刘庄,其时父亲75岁。他5岁时,父亲去世了。1950年,他参军离开了刘庄。
    这家人全部来自广东。庄主刘学询,当时人称“刘三国”,曰“文可华国,富可敌国,妾可倾国”。孙中山建立功业前夕,曾亲书一信寄往刘三国处,意为:“兄,而今我欲建制,是封总统亦或称帅为宜”。这封信刘三国没收到,它被政敌劫了下来。而今,这信静静地躺在孙文和刘三国的故梓,广东中山的纪念馆里。孙中山永远感激他,即慷慨以救国,资助国民革命的刘三国。
    当时我要联系的是刘三国最小的儿子刘启言,也是他十五个子女中唯一存世的。此前我见过照片,在2008年初的一次通信中,老人虽婉拒了采访拍摄要求,却寄来许多资料和照片,还有一封钢笔信,字迹遒劲疏朗似黄山谷,上面盖了自己刻的印章。看过照片的人都说,老先生气质风度真好。
    这时,刘老已定居珠海,我去拜访的前一天,忐忑地打了电话表明意图,我以为他会考虑一番再做答复,未曾想他爽快地说:采不采访先不提,欢迎来做客。
    飞机降落时,恰逢珠海多日来的首度降雨,天气较冷。晚上8点给老人打电话想约次日见面。他听说了我的住处焦虑地说,那是老城区不安全。30分钟后,刘老再次打来电话说,他帮我预定了一家干净安全的宾馆,同时受他委托的同事正驱车在赶来接我的路上。
    我到达拱北宾馆已近晚上10点,刘老帮我订好房间后就在那等。寒夜里,他穿一件短袖白T恤,牛仔裤,先带吴女士检查了我房间门锁牢靠,才松了口气,并介绍了他自己的情况:
    那年他读高三,在著名的蕙兰中学,即现在的杭州第二高级中学。他和巴金《家》里面的二儿子一样,决定和“封建家族”一刀两断。19岁离开杭州,投奔革命。1956年,他主动要求从部队到青海柴达木挖石油。那时还没反右,从部队转业本可回杭州任个闲职,可杭州已没有他的家了。三年前,他母亲将占地数万倾的刘庄捐给了国家,连同其中价值连城的古董字画。八姨太一点东西也没给自己留下,之后贫困终老。而他一别生母六十载,他们的人生再无交集。很多年后再说起这事,他还是对母亲这一义举表示莫大的支持。
    在青海,刘老自称是一个普通“石油工人”。而我听人介绍,他一直是在柴达木盆地担任高层管理者,上世纪50年代月薪已高达300元人民币。
    在西部生活了六、七年后,他自愿下放海南农场。南粤最艰苦的农场就在天涯海角,广袤又凄凉。他和老伴在这片红土地生活了20年,他当时的职称是高级农技师。关于他的辉煌人生,关于他带领团队打出的中国第一桶石油,关于广东农场后来的发达,他只字未提。我问他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遭了多少磨难?他笑了笑。过去了,就当从没发生过。刘老至今笃信共产主义,却因出身,遗憾的是一辈子没能成为党的一员。
    我从杭州带了几把王星记扇子,其中有把女式的颜色很好,粉蓝翠绿,像西湖碧波。我想,如刘老夫人不在了,至少还有个把孙女可赠。
    我问,子女多不?他一愣,缓缓道:我没有子女。他父亲有十五个子女,他爷爷子女多达三十个。他们是广东的望族、杭州的贵族,可他自己无儿无女。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从没想过这样的情景。
    刘老倒很释然。年轻时,担心自己的出身会给子女带来影响。后来担心养子女要操心一辈子,如担心读书、工作、娶妻生子等,很累。刘老的老伴是孤儿,也没太重的家庭观念。那就不要子女吧。
    刘老夫人叫国英,在孤儿院长大。他们请我喝早茶,上车后,国姨第一句话就是:你怎么住到那边去了,让我们担心了一晚上!你来之前为啥不打电话,我们直接就去接你啊。干脆直爽,跟刘老如出一辙。
    为了“招待”我,刘老喊来他此前的一众同事,大包厢坐了满满一桌。介绍时他很得意:从前是同事,现在是朋友啦!
    刘老退休20年,这些同事从小姑娘小伙子成长为中流砥柱,仍跟刘老保持着密切联系。同事们跟我说:刘老以前是我们的领导,我们全是他招进来的,现在发展得都很好。
    刘老从农场调回城里,先做了十年中学语文、历史老师,又调到珠海开发区当主任,大抵恢复了些刘氏家威吧,我想。
    去刘老家拜访的路上我琢磨着,以刘老的声威,生活总该还不错。转眼到了一个很普通的小区,我刚要下车,刘老说,这不是我家,哪有这么豪华,我家过一会儿才到。
    刘老的家被遮盖在一座巨型高楼下,一栋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房子,刘老的家在七层。刘老和国姨一步步慢慢地向上挪。我问,为啥不换个电梯房,国姨说,电梯房很贵的。
    刘老家大约七十平方,是当年开发区的福利分房,自打住进去就再也没换过。中式书房里摆满了书,挂满了字画,书太多,反正到处都是。刘老得意地说:怎么样,这是我自己设计的!
    刘老家的书房,就是客厅。桌上的书拥挤得容不下一台电脑。没有一件贵重家电,没有看着贵一点的装饰,陈设朴素得就像这对老夫妻。让人觉得除了书房,其它地方都较简陋。
    我坐在那儿,心里翻江倒海,这和我设想的刘老的家一点也不像;和我熟悉的杭州刘庄,更不一样。作为刘三国唯一在世的儿子,刘老的生活低调得像傍晚的西湖。
    相册里,他是个忧郁又时尚的年轻人,踢足球,练健美,至今还在研习府内派太极。家里有很多太极拳比赛的奖状,70岁开始拜师学艺,71岁就荣获国际太极拳比赛亚军。此后年年参赛,包揽了各项赛事的亚军。
    我问,怎么没得过冠军?他说,这么大岁数,得亚军那是人家照顾呢,哪能得冠军!
    有张相片是他头戴圣诞帽在布置圣诞树。他说,这是我学英语时和同学过的第一个圣诞节。21世纪初全民学外语热,刘老报名参加了成人外语班,同学平均年龄20岁。本子里记录了学习成果,上面满是中英文笔记,还有英文剪报、英文歌谱和图片,是刘老在课余时间一点点粘贴整理出来的。
    后来上网搜索,发现他学英语第二年即被评为优秀学员。从不迟到早退,每次先来把地板擦了,桌子摆好,才与年轻人一起上课。放学后把黑板擦干净,把垃圾倒了,然后慢慢踱回家。
    刘老家里有一个大沙袋,这是他的“老朋友”,他总是一边说一边比划着拳击动作,嘴里配合着,嘿嘿嘿!
    刘老说,我从小就喜欢BOXING。那时候“他”还在呢。“他”是指张小泉儿子,刘老的同班同学。当年亲如兄弟,而今只剩刘老一个了。
    他研习过中医,一眼看出我健康情况欠佳,即给我推荐了一套畅销书《求医不如求己》。又得知我常年习惯喝咖啡,即要求国姨将朋友送的意大利咖啡转赠于我。
    那天我捧着两大包咖啡在珠海大街上走神,想起两个老人的家,心里“唰”地一下特别难受。想起他多年来背着澳门买来的棕色双肩皮书包,里里外外都磨毛了,皮掉了好多块。平日里,七十多岁的国姨也是自己蹲在地上擦地板。
    傍晚再约刘老吃饭,他却把一套全新的《求医不如求己》给我,是特意买来送我的,“希望你们年轻人注意身体”。同时塞给我一包太古砂糖,他说送礼就要送全。
    那次采访没拍成片子,于我而言是一项工作事故。我却挺感谢这次意外事故,突然就将一对老人活生生地送到了我的面前。
    2007年,刘老和国姨终于有机会到杭州看一看了。这一年,他们悄悄来杭州,住在柳莺宾馆,对面远远的就是刘庄了。回广东前,刘老央求一位作家带他们进刘庄参观。刘老很想在刘庄水竹居拍照留念,而彼时有位中央领导住着,禁止拍照。刘老求作家能否跟他们商量下,有个广东老头马上要走了,就拍一张照片。
    我问他,为什么不说出自己的身份,您可是这里的主人啊!
    刘老说:咦,那不行。不能给刘庄的人添麻烦啊。我不想让人家以为姓刘的突然出现,是来争抢什么的。后来,刘老终于拍成了照片。
    我无法再勉强这样一位老人接受强硬的镜头入侵。而刘老一直为不能让我达成心愿而深感自责。
    有一回,他和国姨非要带我吃西餐,我们先是步行了很久,又搭乘公交车一路辗转,终于来到一间法式乡村鸡餐厅。两位老人的出行工具通常是公交车,刘老以前爱骑自行车,现在他骑不动了。
    不吃肉也不堪忍受嘈杂的国姨一直陪着我,在餐厅看着我吃下整整一只鸡才心满意足。
    刘老吃饭异常仔细,边边角角都要照顾到,一餐饭吃得就很慢。我不知道他小时候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大概家里也养了好多厨师,会烧广东菜、杭帮菜,也会做西餐。
    他们有个义女,很忙,不常来看望。这天刘老很高兴,义女即将出国,要把一台旧电脑送给刘老使用。刘老应邀给网站做撰稿人,可是他却不会用电脑,也不会上网。他说:等夏天女儿送我电脑,我就能学上网了。
    我回杭州后,连续几年的中秋,刘老都会寄来一盒广式月饼,有时是保健茶,还有一次我收到了两张粤语老唱片。刘老写信道:要想学好广东话,就得先听广东歌。
    2010年秋天,我再次见到了刘老和国姨,这次他们终于住进了刘庄。水竹居前有一个巨大牌坊。那牌坊处是刘庄的泊船码头,正对雷峰塔。当年刘老母亲就是从这个码头出发,永远离开了刘庄。
    再见面已是2012年或2013年了,他们要留我在刘庄吃饭。我那天吃得很生猛,他们则吃得很少,慢条斯理。让我慢点吃,有的是。我看到他们身体硬朗,说话中气十足,就开心得不行。我总结出一个道理:因为别人而开心,那才是真的高兴。
    2016年初冬天,他们又来杭州,还住刘庄。这一回我拉上了中国美院的老杭州崔老师,想带老人吃点好的,总不能老在刘庄吃饭。
    崔老师说,去德明饭店吧,八卦田风景也好。那天阳光出奇地好,吃上笋的瞬间,刘老脸上的表情,令我至今难忘。广东没有笋。“这就是小时候的杭州味道啊。”他把棉衣一脱,里面只一件牛仔短T恤,他凹了个造型,肌肉就凸起来了。我想,您一定要一直这么健壮哦。
    2018年1月2日,杭州开始变天,没有阳光。刚从外地赶回的我,直奔刘庄。因为,此前得到消息,刘老患了胃癌。2017年3月起,他开始无法进食,甚至不能喝水。后来做了手术,几乎切掉了整个胃,现在什么也不能吃了。去年下半年,国姨胃里也长了肿瘤,在刘老出院回家时,她自己也去做了手术。
    原来的老房子是彻底不能住了,上不了楼。他们有个同事女儿有闲置的电梯房,一定要让老人去住。刘老要给钱,人家死活不要。刘老急了,不去住。推来推去的。后来找了个中间人,以较低的价格租下,刘老才勉强同意。
    刘老说:过两年,我就给她涨钱,再过再涨。我说,嗯,应该的。整晚他都没怎么说话,说不了话了。穿一身红色的中式服装,要站起来给我倒茶。但他抓不住水壶,抖了一下,还是放下了。他打开桌上的四个小青瓷罐,“你吃水果,吃水果”。他大概瘦了有二十来斤。
    1月3日,他们要回广东了。回去就要去医院复查。
    国姨说,现在珠海可好了,港珠澳大桥通车了。有机会该去走一下。以前刘老身体好时,经常坐船去澳门给国姨买衣服,衣服比大陆便宜。我说,开车去一次吧。国姨说,好贵的,过一次桥要一百多块钱呢。
    他们现在还是没有保姆和司机,出门乘公交车。
    我离开刘庄时,两位女士和一位男士开门进来,她们是来送行的。称两位老人“九叔、九婶”。这是刘老二十七叔的孙女们和女婿。刘老的父亲有30个兄弟姐妹,如今能够联系上的,就只有二十七叔家的这一支。
    三个人穿着朴素,有杭州口音,轻轻的,很安静。侄女婿说,只要再等一天,你窗前的这株腊梅就开花了。腊梅开花可香了。刘老问,那我能不能带一支回广东?侄女婿说,回去就开不了啦,这花只能在冷处开。刘老说,那怎么办,广东没有腊梅啊。
    大家都劝刘老国姨,下次不要冬天来。刘老不言语,国姨叹气说,没办法,刘老非要冬天来。我问为什么啊,冬天杭州又不美。刘老说,安静啊。其实他是怕旺季来了,占用刘庄房间,给人家添麻烦。
    刘庄,曾收留过南海学士康有为,也成为毛泽东逗留杭州的必居之地,还曾是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时的客居地。一百多年风雨里,它见证了中国十数次重大的历史变革。
    而当年刘庄的少主人,曾经的望湖楼上客,如今站在这片永恒的家山里,眺望着一个时代的逝去。对于百年刘庄的变迁,刘老很坦然,他认为世间万物盛衰都有周期,昔日私家园林刘庄能够见证新中国诸多重要的历史事件,作为刘庄后人,他觉得也是“与有荣焉。”(华拾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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