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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希琏墓

来源:浙江文物网 作者:  时间:2018-05-29

    白云山,山高水长,郁郁苍苍,是丽水城北的天然屏障。
    2010年“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期间,我参与丽水地区的文物调查。朋友说,白云山下的薛希琏墓,曾经是丽水规模最大的明墓,明天去看看吧。
    出发之前,照例查阅史料,做点功课。
    薛希琏(1399—1458),处州府丽水县人,宣德五年(1430)登进士第,天顺元年(1457),官至南京刑部尚书,次年卒于任上,归葬故乡丽水城郊桐木岗,即今丽水市区西北白云街道薛坟岗。明代废除宰相制度,六部尚书是正二品官员,直接对皇帝负责,地位尊崇。想当年,墓园初成,整体以石板圈砌,又有庵屋一栋,华表两座,牌坊一座,碑亭三座(内植墓志铭、诰命碑等),墓前设置石羊、石马、石虎、武将、文臣各一对,周边另有“御赐官民田塘共计六十四亩”。论墓园规模之大、级别之高,丽水境内数第一。我猜想,如此豪墓,想必占据白云山头的好地方吧。
    当我来到薛坟岗,除了热闹的村庄,密集的民房,不见任何古墓的迹象。在破“四旧”期间,墓园已遭拆毁,地表荡然无存,仅有若干薛希琏夫妇《诰命碑》残块,散落在房前屋后,因为砌筑过氨水池,碑石高度腐蚀,几无文字可辨。原来的石人石马,多不知下落,唯有一件石虎,移到了丽水市博物馆的院子里。
    老乡指了指眼前的一块空地,说这就是薛希琏的墓室所在,当年打开墓穴,出土过一个香炉、两个烛台,至于坛坛罐罐,全打碎了……曾经有过一座明代大墓,后来夷为平地,就是这样。既然文物本体已经消失,在本次“文物普查”中当然不能作为文物认定。
    空跑一趟,白忙一遭,本为工作常态。令我疑惑的是,白云山近在咫尺,如此豪墓,竟然弃置高地好风水,而选址在平地上,江南多雨,卑湿之地本来不宜建墓,好奇怪啊!
    这个问题,一直困惑我。直到2016年,我到温州市龙湾区工作,并在当地住了两个月。
    龙湾英桥王氏,是明代高门大族,嘉靖万历年间,簪缨相袭,鼎盛一时。王氏家族墓地,有两大类型:一种我称之为“山地型墓地”,龙湾的瑶溪半山,有规模很大的王氏墓地,因为位于山地上,受地形制约,各墓便宜行事,各自相对松散、自由地集中在一个或几个山岙中;另一种我称之为“平地型墓地”,例如龙湾区万达城市广场附近土名“上朱垟”地方,也有几处王氏家族墓地,但都弃用附近的大罗山,竟将墓园规划在山脚下低矮的平地上。
    早些年,文物部门清理过一批墓葬,出土墓志无数。原来选择在平地上,主要是规划家族墓地的需要。同一支派的家族成员葬入墓地,与生前一样,各墓位次安排,讲究长幼有序,严格区别各墓之间的身份差别——尊者居中,身份稍低的次穴与卑穴,分列“左昭右穆”,不同世代的墓穴,则分排规划,形成排列整齐、有规律的家族墓地——只有在平地,才能规划出秩序井然的“昭穆”墓地,以彰显大家族对儒家伦理的尊崇与坚守。山地受限于地形,做不到这般理想的状态。
    2017年夏,随着丽水城市建设的发展,涉及薛坟岗地块的拆迁。薛氏后裔要求原址保护薛希琏墓地,因为薛希琏是历史名人,墓地乃族人情感所系。
    我代表文物部门,再次来到了薛坟岗,村庄已经拆平,唯余一抔黄土,说是薛希琏墓所在。我的任务是对墓园进行考古勘探,以确定文物保存现状,为政府提供决策依据。
    工作现场,每天都有薛氏后裔到场,有位主事的长者,我叫他薛老师。薛老师希望能够找到残存的遗迹,以作为原址保护的依据。大凡涉及生产建设尤其是拆迁工作中的文物保护,通常很复杂,容易引发纠纷,必须郑重其事。为了厘清墓地真相,薛老师为我带来了清宣统《薛氏宗谱》,记载墓地信息甚详;我还到博物馆查看了当年出土的薛希琏妻子及其子孙的墓志。原来,墓地中共有五座坟茔,系薛希琏及其三个儿子与长孙坟墓。据《宗谱》“坟图”所示,众墓以薛希琏为中心排成一列,长幼有序,共用一套墓园设施。
    这是规划谨严的家族墓地,犹如我在龙湾上朱垟所见,正适宜于平地规划;当年朝廷“御赐官民田塘共计六十四亩”,田租收入用以供奉墓祭,田塘沃野自然较山地有更好的收成;何况平地也易于规划格局对称的墓园。如此看来,薛希琏墓卜址于平野,合情合理。
    可惜早年毁坏太甚,现场已无任何古迹。我对薛老师说,墓园整体以石板圈砌,制度规整,此为大家早年亲眼所见,如今石板全无,也未见任何未经扰动的石构件,原始地貌已发生根本改变,可以确信墓园已遭彻底毁坏,此其一。南方地下水位高,平地的坟墓,其墓室一半入土,一半在地上,地表设有隆起的封土,而今地势平坦,墓室石板也已无存,随葬的墓志已为博物馆之藏品;非但墓园,连地下的墓室也已毁尽,此其二。正因为此,薛希琏墓始终未被政府列为任何级别的文物保护单位,原址保护缺乏法律依据,此其三。
    “退一步而言,若将薛希琏墓在原址恢复,日后必为居民区、写字楼所包围,按人之常情,谁愿意自家门口有个坟墓呢。如果我们的祖先,被别人嫌弃厌恶,为人子孙者,又于心何忍”,我接着说,“薛希琏作为乡贤名宦,官至刑部尚书,为政公正廉明,是丽水人民的骄傲。我们何不向郁郁苍苍的白云山另觅新址,选个黄道吉日,找个清净之地,异地恢复一处与薛希琏有关的纪念性建筑,既为薛氏后裔提供缅怀场所,也为丽水增添一处具有历史文化内涵的名人史迹景观,岂不两全其美”。
    我的说法,有理有据,环环相扣。薛老师听了,连声称善,说,好,若能按照您的意见办,此乃多赢之局面也。
    一刹那,我认为,考古工作者真是复合型人才,既是读书行路、敏于思考的专家学者,以他们的实干与沟通能力,想必也能成为合格的乡镇干部或街道办事处主任。郑嘉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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