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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 城

来源:浙江文物网 作者:  时间:2018-07-26

    唐宋时期的州郡城市,通常有内、外两圈城墙:外城,称“罗城”;内城,称“子城”。州府的官署衙门,设于子城之内,刺史知州、大小官吏在此办公,子城遂为一地政治权力的中心。我国历来是“讲政治”的国度,城市亦多“政治型”城市,子城既为权力中心,也就是城市的中心,譬如紫禁城之于北京城。
    城市中心,黄金地段,在历来的城市建设活动中,容易遭致破坏,唐宋遗址难以完整保留下来。比如湖州子城,只保存了东城墙的一段;台州子城,今为临海城内某医院用地;温州子城,仅存南门的谯楼;宁波子城,也只存南城门,称为鼓楼;经过整治开发的金华子城,是个观光区,然古迹殊少。唯有嘉兴子城,晚清以后,由衙门改为军营,1949年后为军区医院,从而躲过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的城市化浪潮,整体格局保存至今,在浙江的“古今重叠型”城市中,堪称奇迹——2015年以来,调查勘探嘉兴子城遗址是我的本职工作之一。
    子城,相对罗城而言,若无外城,也就无所谓内城。隋开皇九年(589),杭州立州之初,州城位于凤凰山上,城墙“周围十里”,范围甚小。晚唐时期,钱镠割据两浙,在“小城”之外,又围以一周外城,将凤凰山“小城”改为吴越国王宫,也即杭州子城。吴越国纳土归宋后,杭州城承袭旧制。宋室南渡,南宋定都临安,将子城辟为大内皇宫,元陈随应《南渡行宫记》说“皇城十里”,可见南宋皇城正是隋城的规模。元灭南宋后,拆毁杭州城墙,大内亦遭毁弃。元末重建杭州城,竟将原来的政治中心——凤凰山,整体割弃于城外。此乃唐宋元三代杭州城市变迁之荦荦大端。
    浙江大学历史系陈志坚教授《杭州初史论稿》对该问题有精彩发明,他认为南宋临安三志(乾道、淳祐、咸淳《临安志》)记载“隋杨素创(杭)州城,周回三十六里九十步”是个句读错误,正确读法是“隋杨素创州城。(今城)周回三十六里九十步”。误读始于宋人,早在宋代,人们就误以为隋杭州城的规模等同于南宋临安府城。殊不知隋代杭州只是凤凰山头的蕞尔小城,“周回三十六里”的大城是经过钱镠加筑的结果。《杭州初史论稿》纠正了流传已久的误会,也揭示了中古时期江南城市常见的发展模式——初为小城,后来加筑外城,发展为宋代州郡典型的“内外重城”形态。
    金华、湖州、嘉兴子城遗迹,照例都是所在城市的历史文化地标。自宋代以来,各地的志书,通常把子城的源头追溯到三国孙吴时期或更早。将子城的前世,追溯到唐代以前,当然合情合理,如金华(东阳郡)、湖州(吴兴郡)升格为郡城,均在孙吴时期。无奈孙吴距今已远,文献不足征,当时的郡治是否筑有城墙,地点是否与后世子城重叠,诸如此类,一切皆是未知数,我们至今无法确切知晓唐代以前多数江南城市的形态。至于嘉兴县升格为秀州,已晚至吴越国时期,孙吴时代的嘉兴县,县治是否就设在今天的子城位置,也不得而知,我们固然不必贸然否定古书,但也不能“尽信书”。
    1994年我游学厦门时,选修过一门叫做“泉州港考古”的课。宋元时期的泉州港,是当时世界性贸易大港,泉州城市史的研究课题很受福建历史学者重视。最初的几堂课,总在争论一个问题,泉州的子城、罗城,孰先孰后。其实南方城市的发展模式:通常先有小城,用来保护官衙,更像是城堡,不必贪大;后来有了盛民的需求,所以有大城的建设;加筑大城后,原来的小城,遂为“子城”。
    子城是唐宋州郡城市最重要的特征。宋元鼎革后,天下城墙尽毁,犹如销毁核武器不足以保障世界和平,城墙的毁弃非但未能带来太平盛世,反而招致更大规模的动乱。元末,各地纷纷重新建起固若金汤的城墙,然而大力恢复的通常只有外城,内城该拆的拆、该倒的倒,随其自生自灭。降至明代,多数城市的子城普遍堕毁,只保留其南门城楼——谯楼,以壮衙署之威武。子城作为制度,逐渐消失于历史长河之中,曾经城市生活中的常态,如今听来倒像陌生而遥远的名物,在金华、温州、临海等地,仅仅残存一个地名而已。(作者单位: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郑嘉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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