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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兴读书记

来源:浙江文物网 作者:  时间:2018-09-11

    了解一个地方的历史,只能依靠历史文献和文物遗迹。我是个考古工作者,依然认为认识历史的捷径是读书,文物遗迹固然重要,终究只是片段,欲拼凑起完整的历史图景,不能不读书。考古工作最大的好处,就是跑的地方多,而且可以扎根下来,深入当地的生活。到什么地方读什么书,这是我的一贯做法。最近,我在嘉兴考古发掘,就集中阅读嘉兴地方的书。
    嘉兴市地方志办公室编有一种《嘉禾宋文鈔》,是今嘉兴市(嘉禾是嘉兴的古称、雅称)范围内的宋文汇编,取材不外乎《全宋文》和历代地方志的“艺文”。但将一地的两宋文字裒為一編,颇有助于读者在短期内获取对宋代嘉兴的具体印象。
    通读一过,我知道,北宋时期嘉兴(秀州)衙署子城南门的谯楼,从因陋就简到繁华气派的演变经过,而现在的谯楼是清末重建的;子城的西北角,城头曾建有“披云楼”,州官登高临风,把酒当歌,而据我调查,宋人笔下的披云楼,其基址保存到了今天;北宋末年,嘉兴城内的街道是砖铺的,南宋时期多改为石砌路面,而今则是柏油、水泥马路——过往的细节点滴,无关宏旨,但能真切具体地感受到城市的沧桑变迁。
    我参观嘉兴、上海等地的博物馆时,常常有类似的观感。嘉兴是浙北史前文化的重镇,马家浜、崧泽、良渚文化遗址,出土新石器遗物甚夥,也是当地各博物馆之收藏大宗;继之而起的汉六朝文物,馆藏还算差强人意;唯独两宋文物,格外稀少,即便作为地区龙头大馆的嘉兴市博物馆,也拿不出几件像样的东西;到明清时期,文物藏品总算又逐渐丰富起来,重现“鱼米之乡、文物之邦”的些许本色。
    这与我们的日常经验很不相符。我参观丽水、温州、金华、台州各地的博物馆,两宋,尤其是南宋,是吾浙格外浓墨重彩的时代。丽水、金华地区的博物馆,通常就只数宋代文物较有特色,也更有看头。
    读《嘉禾宋文钞》,也许可以悟出一点道理。平湖县博物馆(平湖,宋代隶属嘉兴、海盐县地)收藏的宋代文物,较有品位者,多系鲁肃宁夫妻合葬墓出土。鲁肃宁是两宋之交的海盐豪强,当其长子鲁詹登进士第后,家族子弟多由科举入仕,是簪缨相袭的本土大族,参见葛胜仲《丹阳集》卷十三《右奉议郎致仕赐绯鱼袋鲁公(肃宁)墓志铭》。
    至鲁肃宁的儿子辈,例如官至左朝奉大夫的鲁詹(墓志铭见张守《毗陵集》卷一二)、左朝请大夫鲁詧(墓志铭见周必大《省斋文集》卷三二)、直敷文阁鲁訔(墓志铭见《省斋文集》卷三四)。他们生前住在嘉兴,死后都选择葬于湖州境内,鲁詹葬于“湖州归安县至孝乡高峰坞”,鲁詧葬于“湖州归安县至孝乡仙岭”。鲁訔则葬于“湖州武康县庆安乡后汪村”,据墓志称,这处墓地由他生前选定,并亲自“规划兆域,旁筑息庵,随一祠堂,环以松竹”。
    嘉兴的高门大族、富贵人家,纷纷远葬他乡,何以故?我认为,这是因为嘉兴本为水乡泽国,殊少自然高地。重阳节是登高的节日,嘉兴无山可攀,古人只好登塔望远,每年重阳节,都有从嘉兴城郊壕股塔、真如塔、东塔,挤掉下来摔死的人。平原水乡缺少“山环水抱”的好风水,只好远求于湖州。湖州乌程、归安、武康、德清等地,多少有点绿水青山。宋孝宗的生父“秀王”赵子偁本是嘉兴人,宋孝宗皇帝就出生于嘉兴城北的杉青闸。赵子偁于绍兴十三年卒于秀州,后来也葬到“湖州乌程县之菁山”,因为赵子偁葬于湖州,整支宗室也从嘉兴迁居湖州,后来的大书画家赵孟頫就成了吴兴人。事实上,今天很少在嘉兴的平原地区发现比较有规模的宋墓,两宋时期的江南水乡,火葬格外盛行,屡禁不止,除了佛教信仰的因素,恐怕与地势环境的制约,也不无关系。
    宋代文物主要以随葬品的形式传世。嘉兴人把坟墓建到异地他乡,本土自然少了许多古物出土的机会。水乡非但不适合建墓,也不宜建造龙窑烧造瓷器,浙江各地都有宋代或更早时期的瓷器窑址,唯独嘉兴无之。
    那么,明清时期的文物,为何又能纷纷重现人间,并充实为博物馆库藏呢?一方面是年代晚近,文物具备更多传世的机会,另一方面是明墓的埋葬方式较宋代大有改进,整体建于地面之上的“灰隔墓”,盛行于水乡地区。
    灰隔墓,即“三合土”墓。以石灰、粘土、沙石、桐油和糯米浆混合而成的三合土,一旦凝固,坚如磐石,密闭的墓室,与外界环境完全隔绝。灰隔墓适应江南水乡的自然环境,又有良好的防腐功能,在明代普及开来,为当地保留了大量文物,多数有机质文物的传世,均有赖于此。
    嘉兴市档案局编《〈申报〉嘉兴史料集萃》,收录1872年至1949年间《申报》关于嘉兴地方的社会新闻,琐碎而八卦。如果我不到嘉兴,大概不会阅读这种书。据我浏览所及,大凡《申报》报道过的盗墓新闻,多数为明清时期三合土墓。我抄录1949年3月2日《申报》上的一则旧闻《禾开掘木乃伊》,以飨读者:
    “嘉兴县属人和乡杨坟地方,乡民金福官父子连日深夜将杨坟挖掘,发现木乃伊一具(身长约六尺,颈颅肢体,完好如生,头上有一二分黄色头发,眼中瞳仁及牙齿、舌头、生殖器等,均存在未腐,手上留有六七分长之指甲)。因该乡民发现该尸时,浸入河中,旋因浮起,再埋泥中,因变成褚褐色。闻讯者前往一观者颇众,现该尸已运抵禾城,二十二日在警局公开展览,二十三日移置民教馆展览,并于日内移上海市博物馆保存。年老乡人,认该尸系清乾隆时曾任兵部尚书杨姓,后裔现供职台湾云云。距今已历两百余年,面目如生,可云奇矣”。
    2006年,我的同事在嘉兴王店李家坟,也发掘过一座明代嘉靖年间的三合土墓,历经四五百年,棺木和随葬品,宛如新造。开棺以后,臭气熏天。我的同事重提往事,至今引为噩梦。(作者单位: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郑嘉励

    题徽宗遗爱
    宋徽宗赵佶时,一献女名奉华,深得徽宗宠爱,御封刘妃,赐宫一座,取名奉华。用“奉华”刻款瓷器。甲午夏,吾家学森兄得定窑白瓷、越窑青瓷残片各一。鱼晲轩炳洪兄拓此存真。(嘉兴 范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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